德布西《夢》Rêverie —— 一九〇五年它的第一版終於要出的時候,作曲家寫信去說:「你們不該出版《夢》……兩個字:很糟!」它一八九一年就賣出去了,後來反而成了他最廣為人知的鋼琴曲之一。全曲大半時間在弱音裡,連最厚的一段也寫著弱。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。
賣出去十四年才出第一版,作曲家還寫信說它很糟
《夢》一般記在一八九〇年,德布西二十多歲、還在找自己的聲音,把敘事曲、瑪祖卡、夜曲、圓舞曲這些傳統曲種一樣一樣試過去,通常各只寫一首。
一八九一年,他把《夢》連同一首《瑪祖卡》同時賣給巴黎兩家出版商:舒當(Choudens)與阿梅勒(Hamelle)—— 二〇二五年亨勒(Henle)新版的編者在這裡打了一個問號:也許不是故意的。兩家都沒有出版,原因至今不明。一八九五年版權轉到弗羅蒙(Fromont)手上,《夢》先在法國雜誌《L'Illustration》刊過一次;正式的第一版要到一九〇五年才由弗羅蒙印出來。
那時德布西四十二歲,《牧神的午後前奏曲》與歌劇《佩利亞與梅麗桑》已經讓他成名。他寫信給弗羅蒙夫人:「你們不該出版《夢》……那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……兩個字:很糟!」
曲子還是出版了,後來成了他最廣為人知的鋼琴曲之一。亨勒版的編者說,這個評價今天看來難以理解:它是最好意義上的沙龍音樂,旋律迷人、寫法優雅,業餘的人也彈得來。
《西方極樂園》第一季,仿生人在自動鋼琴上彈的就是它
HBO 影集《西方極樂園》第一季第三集〈The Stray〉(2016)用了這首:劇中由一位仿生人在自動鋼琴上彈出來的,就是德布西的《夢》。這部影集的配樂由拉明.賈瓦迪(Ramin Djawadi)負責。
左手來回搖,右手慢慢唱
開頭兩小節只有左手:四個音往上、再原路下來,像搖椅一樣來回。第 3 小節(0:07)右手才放一條很慢的旋律上去。
0:46 那條旋律移高四度、改用八度,左手從鍵盤最低的 F 一路往上掃、再掃回來。1:06 與 1:10 是全曲僅有的兩個 f,各撐一小節就收回 p。
1:25 起兩手換位:來回的音型搬到右手,旋律沉到左手。
2:00 那兩小節幾乎停住 —— 2:02 那一小節只按下一個音。
2:05 起兩手一起走和弦,一拍換一個;2:26 調號換成四個升記號,聲音亮起來,也遠起來。
2:51 起是全曲最厚的一段,每小節二十到二十四個音:先是高音在兩個 G 之間來回敲,再換左手在 F、G 之間來回 —— 譜上寫的卻是弱、再弱一點、更弱。
3:07 只剩一條往下走的六個音,像一座橋;3:10 開頭那條旋律原音高回來,伴奏拆成兩半:往上的半句留在低音,往下的半句移高兩個八度,從旋律頭上落下來。
3:49 起慢慢收住,停在一個 F 大調的和弦上。
一百零一小節,調號換了三次
全曲一百零一小節、一千三百一十九個音符,其中六十七個是連結線延續、不再按鍵,實際按下一千二百五十二次;無反覆、無裝飾音。
調號換過三次:第 59 小節換成四個升記號、第 69 小節換成沒有升降記號、第 76 小節回到一個降記號。第 75 小節是全曲唯一的 3/4 小節。
逐小節音數在二到二十四之間,平均十三:第 69 至 73 小節每小節二十到二十四個音最厚,第 50 小節只寫了兩個音、其中一個是上一小節延續過來的,最空。
力度記號二十八個:p 十五個、pp 七個、mf 三個、f 兩個、sf 一個;漸強漸弱的髮夾十二組;全曲沒有踏板記號。
音域從 D1 到 A6,五個八度又一個五度:D1 只出現在第 38 小節、A6 只出現在第 100 小節。最短的音約 0.20 秒,在第 69、70 小節。
難的是音多的地方不加力
第一是左手那層來回的音型要平。它從第 1 小節開始、整首一再回來,只要有一顆特別重,聽起來就像在敲拍子,而不是在鋪一層底。
第二是力度。二十八個力度記號裡有二十二個是 p 或 pp,兩個 f 各只撐一小節;最厚的第 69 至 73 小節寫的是 p 與 più p —— 音多,不等於要大聲。
第三是踏板。弗羅蒙一九〇五年的初版沒有印任何踏板記號,要自己判斷。本片在分解和弦的段落整小節踩、小節線換;第 51 至 70 小節與第 92 至 98 小節的和弦換得勤,多半一拍一換,就不踩、照寫出的時值連起來,否則相鄰的和弦會糊成一片。
第四是第 75 小節。整小節只有一條往下走的六個音,後兩個寫在下譜表、由左手接;下一小節開頭的旋律就回來了,這六個音是那座橋,別急著過去。
第五是第 76 小節起的再現。伴奏的前半在左手、後半跳到右手的高音,旋律夾在中間由兩手接力 —— 兩手要交錯,旋律要從中間浮出來。
速度:初版只印 Andantino sans lenteur(不拖的小行板),沒有節拍器標記;本片取 ♩= 100,落在 Andantino 通行速度的上半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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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個年代的他,與二十年後的他
同一時期的德布西:《月光》所屬的《貝加馬斯克組曲》也寫在一八九〇年前後,同樣擱到一九〇五年,才由同一家弗羅蒙出版;兩首《阿拉貝斯克》L. 66 則在一八九一年就由杜朗(Durand)印了出來。這幾首都是他二十多歲時的作品:旋律清楚,底下一層來回的伴奏。
想聽二十年後的他:《前奏曲》第一冊的〈亞麻色頭髮的少女〉,一九〇九至一九一〇年寫的,一樣安靜、一樣短,寫法已經是成熟期的德布西。